上一日更鼓响过,陈砚舟在衙署简单休整后,天刚过午,礼部衙署的影子斜斜地压在青砖地上,像块被太阳慢慢烤干的墨迹。陈砚舟从内院书房走出来时,手里夹着一叠纸,边角磨得起了毛,显然是翻过好几遍。他没走正堂,而是绕到西厢那条窄廊下,脚步在第三扇门前停住。
门虚掩着,里头有纸页翻动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不紧不慢。
他抬手敲了三下。
“谁?”里面人问,嗓音沙哑,像是含着一口陈年灰土。
“陈砚舟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吱呀声,然后门开了一道缝。老臣站在里头,花白胡子抖了抖,眼神落在他手上那叠纸上,眉头立刻拧成个疙瘩。
“你又来做什么?”
“谈事。”陈砚舟把门推开些,自己走了进去,“谈完再走。”
老臣没拦,退回案前坐下,手还按在摊开的《礼制通考》上,指节发白。屋子里堆满了书,墙角摞着几只竹箱,封皮都褪了色。窗纸破了个小洞,风从那儿钻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片微微颤。
陈砚舟把那叠纸放在案上,推过去。
“这是景熙七年冠服令修订的实录,包括当年礼部会议记录、都察院查案文书、还有后来入试考生的名录。您要是不信外面传的那些话是假的,可以一页一页看。”
老臣没动。
“我听说您前日告假,说身子不适。可我知道,您这几天都在翻旧档,想找我这回提的建议里哪一条不合祖制。”陈砚舟站着没坐,“您没找出来,因为根本没越界。我只是把曾经行之有效的法子,重新摆到台面上。”
老臣终于抬头,眼珠浑浊,但盯着他不放。
“你说得轻巧。变规制,不是改几句话的事。一步错,纲常就乱了。”
“那您说,什么是纲常?”陈砚舟声音不高,“是让一个寒门子弟,因为穿了件粗布衣就被拦在贡院外头,还是让他进去考一场,凭真才实学说话?”
“形制本为别尊卑。”老臣低声道,“若人人可穿彩衣、乘轩车,士庶何分?”
“士庶之分,在德不在衣。”陈砚舟翻开手里的册子,抽出一页,“去年北境三州,有个叫林文远的考生,因衣冠破旧被拒。他娘是浆洗妇,父亲早亡,靠替人抄书活命。他投了义学,半年后考了案首。消息传回来那天,他跪在祠堂门口哭了一夜——不是为了出头,是为了对得起他爹临终那句‘好好念书’。”
他顿了顿,把那页纸轻轻放在《礼制通考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