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县衙后院的灯笼还没摘,风把纸罩吹得扑棱作响。陈砚舟坐在桌前,笔尖悬在纸上,墨滴了三下才落成字。
“查无实据,暂无进展。”
他写完这八个字,手腕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恐扰民心,拟暂停走访。”
折子用的是普通黄竹纸,没盖官印,也没署急件,就那么随意卷起,塞进一个旧布套里。他知道,今天一早差役就会把它送到府台案头——然后传到某些人耳朵里。
戏,得演真点。
他把笔搁下,手指在眉骨上按了按。昨晚那场雾散了,可心里的堵没散。李瘸子家的竹筐还摆在屋角,焦木片用油纸包着,像块烫手的炭。他知道那黑衣人不是来吓他的,是来告诉他:你走的每一步,我们都看着。
那就别走明路了。
门吱呀一声推开,周慎拎着个粗布包袱进来,鞋底沾着泥,裤脚卷到小腿肚,一看就是从城南讲学所一路走来的。他把包袱往桌上一放,啪地扬起一层灰。
“给你带了点‘闲书’。”他嗓门不大,但语气硬,“工部去年发下来的《治河通例》,还有两本地方志的抄本,都是公开刊行的,没人能说闲话。”
陈砚舟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我一个民间教书的,怕啥?”周慎冷笑,“我又不当官,不领俸,不站队。我就问一句:账,能不能说话?”
“能。”陈砚舟起身,走到墙边取下那张河道图,铺在桌上压平,“人可以闭嘴,火可以烧东西,可银子进出,得留痕。他们改得了名册,改不了总数;删得了名字,删不掉数目对不上。”
周慎凑近看了一眼,眉头立刻皱起来:“这图是谁画的?线条乱七八糟,标个‘溃口’连尺寸都没有?”
“县衙老书吏。”陈砚舟淡淡道,“干了一辈子,快退休了,画成这样也不奇怪。”
“怪。”周慎指着一处,“你看这儿,堤面宽度标注是八尺,可按上游采石场的出料记录,当年修这段用了三百二十七方青石,怎么算都该有丈二宽。少了四尺,去哪儿了?”
陈砚舟没答,只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薄册子,翻到一页递过去。
那是他昨夜默写的几条数据:永昌十二年,工部拨款三千五百两修北岸堤防;地方回执称“全数入库”;民夫领粮名册上登记用工四百三十六人,工期二十日。
周慎扫了一眼,脸色变了:“不对。按标准口粮,四百多人吃二十天,至少得耗米三百石。可仓廪记录只出了八十石。剩下的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