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下岗时,天边刚透出一点青灰。
他没回主营,也没去粮仓,马缰一拨,直奔北情司驻地后巷。那地方窄,两堵土墙夹着条泥路,夜里连月光都漏不进来。他翻身下马,把缰绳往墙缝里一塞,抬脚就踩上半截断砖——那是秦五昨儿下午亲手垒的暗阶,专为紧急时翻墙用。
门没锁。门栓是虚搭的,只挂了个铜环。
他推门进去,反手带严,顺手从门后摸出火折子,“啪”一声吹亮。
火苗跳了两下,稳住。
屋里没点灯,只有这豆大一点光,照见地上三道湿痕——是秦五半个时辰前拖着瘸腿来回走出来的。水渍还没干,边缘泛白,像几条僵死的蚯蚓。
陈砚舟没管,径直穿过前厅,掀开东侧那块松动的砖。砖后嵌着铁皮匣子,铜扣锈得发黑,他拇指一顶,“咔哒”弹开。
账册在里头。
不是一本,是三本。蓝布面,线装,纸页泛黄脆硬,边角卷得厉害。最上面那本封皮右下角,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个“崔”字,墨色深,压着纸纹。
他抽出最薄那本,手指按在第一页上,停了三息。
不是看字,是摸。
纸面粗粝,指腹刮过横竖笔画,能觉出墨迹沉得往下陷。他翻到第七页,停住。那里记着一笔:“七月廿三,狄营换防,右翼哨所撤三队,留空岗两日。”——正是鹰嘴谷伏击前夜,帖木儿部能悄无声息潜入西坡断崖的窗口。
他合上,又抽第二本。翻开夹层,里面衬着一层极薄的桑皮纸,揭开来,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写的是粮草交接暗码:三更梆响为号,油布车左轮第三颗钉为记,押车人左耳缺一豁口……
全是活口对得上的东西。
他把账册摊在案上,取来短匕,刀尖挑开书脊内衬。胶糊已干裂,一挑就开。露出夹层里一张薄纸,上面盖着枚火漆印——朱砂混了牛油,色泽暗红偏褐,印文是半枚“崔”字,另半边被刻意削去,只余一道斜刃切口。
他盯着那道切口看了两秒,伸手蘸了砚台里未干的墨,抹在自己左手腕内侧旧伤疤上。墨色一沾皮肤,立刻洇开,比账册上那枚印泥颜色浅了三分。
不是伪造。
他放下匕首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,轻轻压在账册第一页右下角。铜钱背面有道划痕,是他早年在府城书院抄书时,被同窗用刀背磕出来的。如今那划痕还卡在纸页褶皱里,纹丝不动。
时间到了。
门外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重物撞在夯土墙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