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灌进耳朵的时候,我最先抓住的是苏清欢的手腕。
她的皮肤凉得像浸在腊月的药罐里,可脉搏跳得很急,一下一下撞着我掌心的茧子——这让我想起那年她跪在回春堂前粘医书,指甲缝里全是浆糊,我蹲在她旁边递碎纸片,她抬头时眼尾还挂着泪,偏要咬着牙说这页《黄帝内经》少了三个字,得用朱砂补。
咚。
失重感突然被截断。
我踉跄两步,鞋底碾过某种细碎的东西,像是冰晶,又像碎裂的琉璃。
睁眼的瞬间倒抽一口冷气——四周黑得像被墨汁泡透的绸缎,可那黑暗里浮着数不清的光斑,大的如磨盘,小的似星子,凑近了看,光斑里竟全是动着的画面:有穿道袍的老头在丹炉前捶胸顿足,有梳双鬟的小丫头举着糖葫芦跑过青石板,有银发修士站在雷劫里张开双臂,还有...还有我自己。
穿粗布渔衣的我正泡在齐腰深的水里,左手攥着半截断桨,右手掐着御水诀。
浪头劈头盖脸砸下来时,我咬着牙把浮力公式往法诀里塞,水纹在掌心凝成不规则的漩涡——那是青水镇暗礁那次,我差点被卷进漩涡喂鱼。
这不是归墟......苏清欢的声音从左边传来,带着点发颤的尾音。
我转头看她,她正盯着自己掌心的碎片,那枚映着她粘医书画面的菱形晶体,此刻正泛着青白色的光,把她眼尾的细纹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她另一只手按在胸口,那里别着个青铜小瓶,是回春堂特制的净魂香,是意识坟场。
所有被天道抹去的记忆,都困在这里。
我怀里的三枚碎片突然发烫。
贴着心口的那枚(顾九娘的)最先动了,金纹顺着我锁骨爬进袖口,缠上苏清欢的碎片;我的碎片紧跟着嗡鸣,水蓝色的光丝渗出来,和苏清欢的青白、顾九娘的金红绞成一股细流,直往头顶的黑暗里钻。
它们在共鸣。我摸出碎片,指腹蹭过自己碎片上那道漩涡状的刻痕——那是暗礁那次,碎片自己裂开的。
此刻刻痕里渗出光,像活物似的往四周的光斑里钻,这里不是终点......是起点。
顾九娘突然抓住我的手腕。
她的手烫得惊人,眉心金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,从额头到脖颈,最后缠上我们交握的手。
我看见她瞳孔里映着自己的碎片:第三次未婚夫暴毙后,她蹲在破庙啃冷炊饼,烂菜叶砸在脚边,她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,咬第一口时喉结动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